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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煤故事

张浩 长篇散文——《故 乡》
发布时间:2021-01-20     编辑:张浩   点击量:580   分享到:

 



(一)  筒子楼


一九八九年的隆冬腊月,我出生在渭北高原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我的记忆便是从这个叫做二矿的地方开始的。二矿是一座煤矿的名字,因为在当时的名气太大,以至于后来人们都把它当做地名来叫。至于为什么叫二矿,我也不是很清楚。它是澄合矿务局管辖下的一口立井,估计是二号井的缘故,所以大家就简称为二矿了。我想这大概就是名字的由来吧。

我的第一个家位于矿区的最东边,是一个类似于筒子楼的二层建筑。确切地说,我并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我第一个家。因为我对那段记忆,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对那座建筑的印象又格外深刻。姑且认为那就是我的第一个家吧。说是筒子楼,不如说是在一排窑洞的上面加盖了一层平房。因为一层的房间是青砖砌的窑洞,没有窗户,大白天里面也是漆黑一片。而二楼却是平房的风格。不过它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有一条东西走向,青砖敷设的走廊。走廊大概有七八十米长的样子,里面如同停电检修的隧道一般,虽说零散地分布着三两个十瓦以下的小灯泡,但对于这样的环境来说形同虚设,从外面走进去总要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才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总之,那是一幢很奇特的建筑。

而那条长长的漆黑走廊,便成了我童年的“乐趣”之一。每每和小伙伴走到走廊的入口处时,大家总要互相说些“里面有鬼”之类的话来吓唬对方。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幼稚,但那时年少无知且胆小的我对此却深信不疑。胆子稍大点的小朋友一头钻进了走廊里,朝着另一出口快速地跑去。为了不让小伙伴们嘲笑,我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挪进去。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的缘故,走廊里阴暗潮湿是在所难免的,加之强烈的视觉差,让本就恐惧的我更加害怕。越是想快点离开,却越不能走的太快。里面萤火虫一样的灯光只能照亮周围三两米的范围。更多情况下是用眼睛判断前方拱形门洞出口的亮光是否被看不到的物品所遮挡住。加之脚下的青砖早已年久失修,到处坑坑洼洼,很是不好走。左右两排的房间多是大门紧闭,只有正在走廊里做饭的三两户开着门。因为房间狭小,一家老小都需要蜗居在里面,所以家里除了床和一个小饭桌之外,就再也容纳不下其它的东西了。故而煤气灶,蜂窝煤炉子和碗柜成了每家门口的必备之物,使得本就只有两米来宽的走廊变得更加拥挤不堪。这样的环境下,总是压制不住内心恐惧的想法,总感觉两边紧闭的大门里会突然蹿出未知的东西,身后更是觉得有个无声的幽灵在紧紧的跟随着。我努力不去想这些,瞪大眼睛,想把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磕磕碰碰便在所难免了。怀着忐忑的心,迈着张不开的碎步,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来到了走廊的出口。于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刚打通关了一场艰难的游戏一般。在小伙伴面前还要表现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以彰显自己的胆量足够大。实则内心想着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想如此走一遭了。



(二)三号家属楼


这是我的第二个家,也是我第一次住进楼房。准确地说,这是我爷爷奶奶的家,我和父母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而已。从筒子楼出来,经过一小段上坡的柏油路便到了三号家属楼的小区门口,两者的直线距离不过百余米远,环境却是天差地别。

小区大门入口的左边是一个不大的花园,兼顾着书报栏的功能,每天都会有人按时更换里面最新一期的报纸摘要。花园的四周种满了绿油油的冬青,中间矗立着三棵硕大的梧桐树,梧桐与冬青之间则种满了颜色各异的月季花。夏日毒辣的阳光总是被梧桐树高耸的身姿挡在身后,为人们撑起了一片阴凉之地,也成了孩童们玩耍的乐园。

这个不大的小区总共有四幢楼,呈正方形排列,都是只有四层高的建筑物。想必是修建于二矿最为繁荣的时候,因为这在七八十年代已经算是极好的住所了。爷爷的家就位于左手边第一幢楼的一楼拐角处。从小区大门进入,经过一排煤房,走到尽头便到了爷爷家院子的门口。因为是一楼,所以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并不稀奇。那是一套有着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因为大家全家的入住,在客厅的铁门处用大衣柜做了硬隔离。于是,房子就变成了爷爷奶奶那边的两室一厨一卫和我家这边的一厅加院子。后来为了方便,又在院子里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厨房。客厅大概有20平米左右,也就刚刚能容下一张双人床,一个不大的茶几和一个电视柜,仅此而已。说到这张茶几,与我还颇有渊源,我脑门上那个类似于包公额头上的伤疤便是这张茶几所赐。据母亲所说,那是我小时候走路不小心被自己绊倒了,眉心正好不偏不倚地磕在了桌角上,当时也没怎么流血,只是后来却成了一个抹不去的伤疤了,于是我就成了当代的“活包公”。

在爷爷家借住了多久也没有太深的印象了,不过似乎时间也不是很长。给我记忆最深的还是大家从这里搬走以后的事情了。大家搬走后,客厅与卧室之间自然是要重新打通的,于是房间便恢复了以前的模样。不知是何原因,在我的印象中,爷爷和奶奶总是分房而住。爷爷住在主卧,主卧的面积比客厅稍小,里面摆满了家具。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双人床,床的旁边是一组纯手工打造的高低柜,床尾处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制品的椅子,而最靠近门口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家里最值钱的物件——黄河牌电视机。电视柜的下面没有完全做成柜子,而是留出了很大的空间。由于年龄小,那个空间成了我经常藏猫猫的必躲之处,因为藏的次数太多了,所以总是会被第一时间发现。电视柜的旁边儿是一个壁橱,里面分了四层,一直从地面到房顶。最底层一般放的都是些工具之类的东西,而中间两层则放着一年四季所用的被褥,好的东西往往都藏在最高层。比如桃酥,鸡蛋糕,葡萄干,饼干等等。那时的我还不到壁橱的一半高,却总是趁着爷爷不在房间的时候,偷偷打开壁橱,踩着二层的隔板,伸手去抓最上层的好东西。当然,被当场抓住人赃俱获的时候也不在少数。嘴里还来不及下咽的食物,把腮帮子顶的鼓鼓囔囔,还一边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急忙否认自己的偷盗行为,现在想起来还颇为好笑。而奶奶住的次卧就显得简约了许多,不大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双人床,一台缝纫机和一个很大很大的箱子,这便是房间的所有物品了。奶奶的房间与厨房相邻,过道上放着那个年代每家必备的双桶煤炉。一到冬天,它便是家里做饭,取暖的主力军了。而我格外喜欢这个煤炉的原因是,它可以把白面馒头烤的又黄又脆,甚是好吃。但也不能多吃,因为干燥的冬季总是容易让人上火。当然,也有失误的时候。有时把馒头放在炉子里就去干其他的事情了,把烤馒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等再想起来的时候,馒头早已被烤成了碳黑的模样。虽说不至于挨揍,但浪费粮食总归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要说我最喜欢的地方,当属客厅外面的小院子了。从客厅出来下到院子有个三级台阶,台阶的左边用砖头和水泥堆砌出了一个两平方米左右的平台,平台的一半摆满了奶奶种的各种盆栽,有玻璃翠,指甲草,薄荷,还有一些我也叫不上来名字的花草。而空出来的另一边则充当起了饭桌的功能。摆上大米粥,油条,咸菜,拍黄瓜,凉拌洋葱的早餐甚是丰富。说到洋葱,我之前是从来不吃的,总觉得味道怪怪的,直到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大姑讲了一个故事。内容大概是这样的:从前,有一艘船出海时遇到了大浪,船上的人都因为晕船而呕吐不止,唯独只有一个船员什么事也没有。于是船长问他,“你怎么一点事儿也没有,是早上吃了什么防止晕船的东西吗?”那个船员回复道“我吃的是和你们一样的早餐,只是多吃了你们不吃的洋葱而已。”听完,我便用筷子夹起洋葱大口吃了起来,味道也顿时变得不是那么难吃了。收拾完碗筷,平台又空了出来,这时它便成了我玩耍的跳台。站在平台上跳向地面,总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当然,因为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挨骂的次数自然也不在少数。

屋里厨房外面的正对面,种着三棵法国梧桐树。其中最大的一棵单凭一个成年人的双臂已经无法将它抱住,树梢甚至超过了四楼的房顶,说是参天大树一点也不为过。据说这棵树是爷爷和奶奶亲手种下的。中间那棵稍小的是大姑和姑父种的,而最小的那棵则是由我的父母种下的,说是最小,树干少说也有五六十公分粗细了。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是一把躺椅,一杯清茶,一柄蒲扇的标准配置,在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和大伯家的小儿子在爷爷周围相互追逐,过来过去地淘气着,爷爷常常会故作生气地冒出一句,“我梆恁俩嘞。”不过这并不会让大家安静下来,相反,大家“疯”的更利害了。



(三)十五号家属楼


十五号家属楼位于二矿副立井的正北方向不足二百米的地方。三号家属楼的西边,直线距离大约有五百米左右。这是我的第三个家,也是住的最久的一个地方,直到我高中毕业去了咸阳读书。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十五号家属楼的时候,楼内还在进行着交房前的最后施工。是爷爷带着我晚饭后散步的时候走到这里的。爷爷指着最后面一栋楼四楼的一个房间告诉我,“这儿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年少的我虽然还并不清楚房子对一个家庭的意义,但内心还是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后来从父亲的口中得知,当年大家家并没有分到这批房子的入住资格,只是其中的一个住户把房子的指标卖给了我家,大家才得以入住进来。现在想来,还是很幸运的。

搬家是从一个周末的早晨开始的。那天,父亲找来了足有近二十人的亲朋好友来帮忙。由于只是暂时住在爷爷奶奶家,大件家具并不太多,所以只找来了一台农用三轮车去拉床,炉子之类的大件。其余杂七杂八的小件则由众人肩扛手提或推自行车来运输。而我则抱着一堆自己的玩具穿梭在搬家的队伍中。不知是年龄小的缘故还是因为搬家心切,总觉得那几百米的距离走起来是那么地漫长。进入小区大门前,是一个十来米长的陡坡,坡道两边砌有楼梯,供行人行走。搬来这后,我和小伙伴常常骑着自行车从坡下冲到坡上,又从坡上快速溜到坡下,以显示自己高超的骑车技术,很是刺激。小区一共有五栋楼,从前到后依次排列,而我家就住在最后一栋楼的一单元四楼西户。爬上四楼,一扇结实又漂亮的防盗门最先映入眼帘。这扇防盗门是父亲找学武伯伯亲手制作的。说起学武伯伯,他可是个名人。一手出色的焊工技术不说,个人造型也是格外地拉风。人送外号“二矿刘欢”,因为不论从体型还是发型来说,两人都十分地相似。他时常骑上那辆250cc排量的摩托车上下班,自然卷的头发随风飘逸,简直酷毙了!

进入房间,先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摆着一张单人床,而我在这张床上一住就是十多年。进门的右手边依次是卫生间,厨房和卧室,左手边则是十来平米的客厅和一个不大的阳台。虽说房屋面积和小区环境都不如爷爷家,但这却要比大家之前住过那两个拥挤不堪的家好上太多了,起码是一个独立完整的家。在这里,我认识了好多有趣的人。

比如父亲的好友,国营叔。早年间,他并没有在矿上上班,而是自己凑钱买了一辆康明斯8米大货车,在全国范围内跑起了货运。北到哈尔滨,南到广州,西到乌鲁木齐,东到青岛,似乎国内就没有他未曾过去的地方。也许就是这样常年出门在外奔波的经历,使他变成了一个“油嘴滑舌”的人。茶余饭后,我总是特别喜欢听他在楼下的人群中谈天侃地。虽然不知道他讲的故事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也比一无所知要好上许多。重要的是他说话特别幽默,常常引的周围人一阵哈哈大笑。

还有一个邻居,大家都叫他——老袁伯伯。他常年戴着一副墨镜,不管阴天还是晴天,从来没有摘过。我也很是好奇,难道他就这么爱装酷?直到有一次偶然间看到了他卸下了眼镜的样子,右眼没有眼珠,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当时确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后来得知,他是因为在井下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眼睛,最后只得摘除了眼球。不幸的经历并没有遮盖住他开朗的性格。他成了大家这群孩子的孩子头儿。炎炎夏日,每当太阳落山后,他总是第一个搬着躺椅坐在楼下乘凉。而大家这群小孩围在他周围打闹嬉戏,有时趁他不注意,偷偷钻到躺椅后边,透过缝隙突然拔掉他的一根头发转身就跑。通常是在“哎呦”一声之后,他故作生气地叫着大家的名字,嘴里喊着“你们这群熊娃,欠收拾了”。大家则远远地跑在一边哈哈大笑,还扮着鬼脸故意继续挑衅。当然,也有被抓住的时候。每当这时,他总是一把把大家抱在怀里,然后专挑大家的痒痒肉挠,直到大家实在受不了,声声求饶才算作罢。



(四)幼儿园


从筒子楼往东三五十米,穿过一条柏油马路,就到了我人生启蒙的地方。两三亩的占地面积,对于一所幼儿园来说,已然是不算小了。加上一座三层高的教学楼,放在九十年代初已经算是相当豪华了。教室里,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单独的小课桌,小板凳。就连玩具都有单独的存放间。因为是全托幼儿园,午休的寝室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纯木工打造的小床很是精致,两两并排放在一起,依次摆放,整齐有序。依稀记得,刚去幼儿园的时候还不大适应在这样的环境里午睡,老师们在一旁悉心照顾着每一个小朋友,遇到实在调皮不睡觉的,就吓唬一番,“你再不睡觉,外面的大老虎就进来咬你了”。对此我是深信不疑,所以不瞌睡也要装睡,可是每次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我对幼儿园里有大老虎深信不疑是有原因的。在幼儿园的最后面有一排老旧的窑洞,学校只用了角落的一间当做厨房使用,其他的房间要么大门紧闭,要么用废弃的床板挡在门口,至于里面有什么东西,漆黑一片的,没人知道。只是老师警告过大家,让大家别去那附近玩,因为里面有大老虎。所以,每次离那排窑洞还有十来米远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就感觉有一股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很是恐怖,好像里面的老虎会随时冲出来一样。可是直到上了小学,也没人见过里面的老虎跑出来过一次。

幼儿园的游乐设施很是丰富,有秋千,有跷跷板,有大转盘,有滑滑梯,有小火车……不过,我最爱玩的当属大转盘了,转盘一次能坐十来个小朋友,淘气的我总是待大家坐好后拼尽全力把转盘转到最快,然后趁机跳上去。当然,这样具有一定危险性的玩法总是在老师不注意的时候进行的。转盘停下来也是几分钟后的事了,除了几个身体素质相对较好的,大多数小朋友都需要坐在座位上晕好久才能走出转盘。把大家弄得晕头转向是我最喜欢干的事情,不过自己也没有逃脱眩晕感的眷顾。

园里的早餐还算丰富。热水冲好的奶粉,小花卷馍,煮鸡蛋是固定的搭配。其实我对喝奶粉内心是有一定抗拒的。因为之前有一次喝奶粉,快喝到接近碗底的时候,突然发现碗里有一些黑黑的渣子,从那以后我便对喝奶粉产生了排斥。至于这件事发生在家里还是幼儿园,早已记不清楚了。不过,幼儿园里每人一碗的奶粉是必须要喝的,为了加强营养,更是不能浪费。于是在老师的监督下,我也只得乖乖喝下,可是心里总感觉会喝出之前那样的黑渣渣来。事实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喝出来奇怪的东西了,我抗拒喝奶粉的阴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按理说,幼儿园的事情不应该记得那么清楚,可有一件事的确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至今无法忘却。有一次,忘记了是什么原因,快到中午的时候,幼儿园大门外面站满了等候孩子的家长们。不过,不是接孩子放学,而是给孩子送吃的东西。我一脸茫然的站在队伍里,瞪着小眼搜寻着人群中的父母。忽然,父亲穿着那件洗的有些发白的军绿色短袖站在了我面前。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节已经削好了皮的甘蔗递给我,“慢点吃,别扎到嘴,爸爸是趁着上班抽空跑过来的,不能多陪你,你在学校要乖乖的哦。”说罢,摸摸我的头便转身消失在人群中了。看着父亲那匆匆离去的背影,再看看手中的甘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父亲的匆匆离去而难过,只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涌上心头。



(五)二矿小学


小学位于煤矿工业区南边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是除了煤矿办公大楼之外,全镇唯二的五层建筑物了,甚至比煤矿办公大楼还要更大,更气派。我就是在这里度过了小学六年学习生涯的。从十五号家属楼出发,要穿过整个地面工业区,徒步一段五百米左右的柏油马路,然后再经过一段三四百米的土路才能到达,所以我常常需要花费二三十分钟才能走到学校。不过,印象中好像从未迟到过。

那时候家里虽说不富裕,但也还过的去。每天睡觉前,父母总是会在门口的窗台放上一块钱,那是我第二天早上上学的饭钱。那时候,一块钱能买到一个面包或者两个夹土豆丝的烧饼或者两包带着水浒人物小卡片的小浣熊干脆面。而我却经常是清晨六点的闹钟一响,先从冰箱拿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放到微波炉里加热,那才是我的早餐,至于那一块钱,则被我偷偷地存进了“小金库”里。因为觉得父母上班挣钱很是辛苦,所以轻易地花掉那一块钱心里总是感觉很不舍。那时候,买小浣熊干脆面,收集里面的水浒英雄卡片在同学中很是流行,而我也不例外。可是又不舍得自己花钱去买干脆面,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好办法”。说到这就不得不提我的一个同学,他叫李博,父亲在县里工作,母亲是个医生,家庭条件相当不错。有一次早上去学校,路过一个小商店的时候,看见李博在里面买东西,身边围了一群同学。进去才知道,原来李博每天上学路上都会来这买五六包干脆面,只为收集里面的水浒人物卡,有重复的卡片就地分给周围的同学,至于那么多的干脆面嘛,自然也是分给了众人。于是我就每天掐着时间来到商店,也就常常能分到卡片和干脆面。那时候年龄小,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甚至为此还暗暗高兴。现在想起那时不堪的行为,总是一阵脸红。

受父亲爱唱歌的影响,我从小也喜欢音乐。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的鼓乐队要招一批新学员,我第一个报了名,目标乐器是小号。人员选拔是在一节音乐课上进行的,音乐老师大概讲解了一下小号的演奏方法,然后被点到名的同学依次上前吹号,吹响的留下,吹不响的淘汰。很不幸,我没有吹响。鼓乐队是我梦寐以求想去的地方,这次的淘汰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极度的失落。每个星期一的早晨,全体师生整齐地在操场上列队,举行隆重的升国旗仪式,而鼓乐队总是穿着华丽的制服,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演奏着国歌。每当这时,我总是羡慕至极,暗暗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吹响。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否实现自己最初的愿望。

按时写作业是每个学生必须要做的事情,可人总有想偷懒的时候。我第一次因为没完成作业而被班主任家访是在四年级的时候。因为前一天贪玩,老师布置的作业没有完成,第二天上学交作业的时候傻了眼。于是中午放学之后,我和其他三位同样没完成作业的同学被班主任留下补作业。半个小时过去了,其他同学都陆续交上了补完的作业回家了,而我因为落下的比较多,一时半会还没写完,心里很是着急。班主任走到我跟前说了句,“作业拿上,跟我走。”就这样,我很不情愿地跟着班主任来到了她家里。眼看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班主任端来一大碗面条给我,“先吃饭”。依稀记得那只碗好大好大,足足有我饭量的两倍有余,加之我并不喜欢吃面条,当时的我真的感觉很崩溃,但又不敢多说话,只得拿起筷子,头也不抬,拼命把面条往嘴里塞。至今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吃完那一大碗面条的,只记得当时肚子快要撑爆了。饭后,我终于把作业补完了。心想,这下终于能回家了吧。谁知班主任冒出一句,“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然后从卧室里提出来一箱牛奶,带着我一块朝着我家的方向走去。当时内心的恐惧感,至今记忆犹新。原本不近的路程,那天走地却格外快。我跟在班主任身后头也不敢抬,生怕遇到熟人。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快一点半了。班主任向母亲说明了缘由,并建议让我先去午休,因为下午还要上课。我在母亲生气的目光下,灰溜溜地钻进了卧室。我战战兢兢地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睡意,侧着耳朵努力想听到班主任和母亲在客厅的交流,生怕班主任会说一通我的坏话。至于具体说的什么已经记不大清楚了,总之就是一些不要打孩子,犯了错要先讲道理,还有就是一些教育理念之类的东西。事后,也许是接受了班主任的教育理念,我并没有挨打,母亲只是严厉地批评了我。有了这次刻骨铭心的教训,以后我再也没有做过任何需要被老师家访的事情了。

春游是学校每年都会组织的活动。五年级的那次烈士陵园扫墓,却成了我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春游,也是全县学校的最后一次。清明节的前一天,按学校要求,每人在家制作一朵小白花,用于第二天的扫墓活动。虽说是去给烈士扫墓,但主要目的还是春游,所以满满一书包的零食和饮料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一年只有一次这样的活动,所以大家都格外兴奋。矿区距县城里的烈士陵园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全校六个年级好几百人的师生全都坐大巴车去显然不现实。于是学校制定出了用矿区铁路运输的方案。具体行程是,全校师生按年级和班级分批次乘坐电瓶车和平板车(电瓶车:铁路上用于职工上下班,自带电瓶动力的车厢,外形类似于火车头。平板车:火车的货车车厢,因为只有底盘,没有四周的车厢,顾称平板车。),从二矿乘车到董家河矿下车,然后集结步行前往烈士陵园。因为董家河矿距离县城只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所以这个方案还是可行的。当天,学校组织从高年级开始依次乘车,六年级的同学站在前面的平板车上,稍小的五年级学生坐在后面的电瓶车里,然后由电瓶车推着平板车前往目的地。火车刚开出大概一公里左右的时候,就发生了无法挽回的事故。当时我正在电瓶车里兴奋地畅想着今天的行程,突然,从前面的平板车上传来一阵大喊声,随后车辆紧急制动停了下来。随车的老师急忙下车查看,大家则在车上耐心地等待着。大约十几分钟后,大家被安排组织下车,调头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正当我郁闷地想着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些眼尖的同学发现了车轮下的血渍和一些扯烂的衣服。很显然,发生了伤人事故。因为火车还没开出二矿,所以各种小道消息在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矿区。家长们哭着喊着向学校涌来,都想第一时间确认自己孩子的安全。学校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大家则坐在教室里等待着老师们下一步的安排。楼道里的大人们哭成一片,直到看见自己的孩子安然无恙地坐在班级里才松了一口气。相拥而泣之后擦干眼泪,转身离开。那天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我的奶奶。她满头白发,一边迈着蹒跚的脚步,一边抹着眼泪赶到我所在的班级,看到我平安地坐在那里,一把抱住我哭了起来。我一边拍着奶奶的后背,一边安慰着刚刚才受了惊吓的她。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事后我从大人们口中得知,事故是因为平板车上站的人太多了,加上个别学生在上面推搡打闹,导致部分学生从行驶中的平板车上掉了下去。有几个人当场被压身亡,稍微轻一点的也是断臂截肢。这次事件震惊了全市,从上到下一致优先治病救人,有送到渭南的,有送到西安的,甚至有连夜转送到北京的。可是无论转院到哪里,那些失去的断臂残肢再也接不回来了。事后教育局出面赔偿了家长们一笔钱,可即使赔偿再多的钱也换不回来那些孩子的健康和生命了。这件事后,从教育局到学校,一大批的领导、教师都受到了严重的处分,全县从此再也不允许任何学校组织春游活动了。这次死里逃生,噩梦般的经历,也成了我小学时代最深刻的记忆。



(六)俱乐部


二矿俱乐部位于三号家属楼以北大约一百米的小坡上。从大门进去,左手边是一座三层建筑,里面有图书馆,棋牌室,台球室,歌舞厅。右手边的二层小楼则全部是办公区。说到棋牌室,那可是爷爷当年最喜欢去的地方。他经常是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马扎,慢悠悠地来到棋牌室看别人打麻将,下象棋。虽说偶尔人不够时也会上场操练一番,但大多数时间还是以观摩为主。每到下午吃饭的时候,奶奶总会指派我去叫爷爷回家。我或是一路小跑,或是蹬着自行车来到棋牌室找爷爷。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默契,爷爷只要看到我来,不用开口就知道是该回去吃饭了。这时我总会接过爷爷手中的马扎,或拿在手里,或挂在自行车把上,然后爷孙俩一起踏着夕阳往家的方向走去。现在想起来还是那么的美好。

俱乐部里最核心的建筑当数正前方那座气势恢宏的大剧场了,据说它刚建成的时候可是全渭南市最大的剧场。从地面走到剧场门口要先登上两层五六十级的台阶,门口矗立着的四根半米粗的花岗岩石柱,颇有气势。从四扇对开的大门进去,就到了剧场内部。观众席分为楼上楼下两层,从舞台下面开始,依次往后呈阶梯状排列。每排有四十个座位,两层加起来大概有六七十排,全部坐满足足能容纳两千多人。剧场的功能主要有两个,一是供学校或单位组织演出活动。还记得我人生第一次演艺生涯就是从这个舞台上开始的。那是我幼儿园还是小学一二年级来着,学校组织了一场“迎七一”表演活动,我参加的项目是集体舞。当时被安排到了舞台第一排的中间位置。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上千人的大场面,那个紧张程度简直无以言表。虽说紧张,但最后结果还好,所有的舞蹈动作都完美展现出来,无一失误,印象中最后好像还得了个什么奖。这也是我至今为止登上过人数最多的舞台了。剧场的另一个功能,就是用大银幕放影片了。九十年代初,虽说电视还算普及,但是也就十来个节目频道,内容乏善可陈。这样一来,去剧院看影片就成了很让人激动的事情了。已不记得剧场会多久放映一次影片了,不过印象中次数还挺多的。放映的片子主要以抗战影片居多,像什么《地道战》,《地雷战》,《英雄儿女》,《小兵张嗄》之类的更是常客。影片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没那么感兴趣了。于是,玩便成了最主要的事情。影片开场后,漆黑一片的观众席,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我和小伙伴们在过道与座位间追逐打闹,相聚甚欢。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个看影片人的斥责,大家就会知趣儿地离开,跑向其他的区域。影片结束散场,大家随着人群走出剧场,各回各家,结束这美好的一天。



(七)二矿食堂


二矿食堂是一座大倾角屋顶的建筑,至于修建于哪个年代,早已无从考究。石制地板的大厅能摆放二三十张圆形的大桌子而不显拥挤,放在如今依然不算小了。那可是当时整个矿区唯一的食堂,故而所有婚丧嫁娶的宴席都会在此举行,热闹非凡。一场酒席上,烧鸡,烤鸭,糖醋鲤鱼,带把肘子,松仁玉米,甜米饭,醪糟汤,甜酒……应有尽有,绝对是改善伙食的好地方。一大堆人围桌而坐,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周围的劝酒声,聊天声,小孩哭闹声……各种声音混成一片,好不热闹。我被父母带到这里吃席的次数自然也不在少数。但因为不喜欢这样嘈杂的环境,即便是有各种美食的诱惑,我总是不愿意参加这样的宴会,这样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食堂的最后面有一间独立的小屋,放到现在应该算是违章建筑了吧。可我对这间小屋的喜爱程度要远远超过前面的大食堂,只因这里售卖的一种食物——清汤羊肉泡馍。那可是我的最爱,伴随着的都是满满的回忆。小时候常常在爷爷家留宿,第二天一早,除了日常的油条稀饭之外,吃的最多的就数这里的清汤羊肉泡馍了。不睡懒觉是大家家的传统。清晨六点多钟起床,洗脸,刷牙,之后奶奶便开始收拾屋子,我和爷爷则去买羊肉泡馍。爷爷端着汤锅走在前面,我拿着馍筺紧随其后。不到七点,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等候了,后面还有大批陆续赶来的人。因为这里售卖的时间只有早上七点到十点的三个小时,加之他们家的羊肉汤又特别鲜美,排队自然成了常态,而且常常因为售卖的过于火爆而销售一空,排在后面买不到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七点一到,准时开锅,站在队伍里,远远就能闻到羊汤鲜香的味道。一阵耐心地等待之后,终于轮到了大家。爷爷把手里的汤锅和饭票一并交给了大厨,大厨接过后美美地舀了大半锅夹杂着羊肉的羊汤,最后还不忘放几个刚出炉,还热气腾腾的烧饼到我手里的馍筺中。爷爷端着羊汤,我捧着烧饼,快步返回家中。奶奶早已在桌上摆好了碗筷,一顿美味的羊肉泡馍大餐就此开始。一口羊肉,一口羊汤,再来一口被羊汤浸透的烧饼,那滋味自然是妙不可言,以至于如今我依然对那个味道记忆犹新。后来因为矿区生活设施改造的原因,二矿食堂被拆除改建成了公园,自那以后就再也吃不到那家清汤羊肉泡馍了,如今想起来还很是遗憾。虽说现在每次回家都要专程到县城里去吃一顿羊肉泡馍,但却怎么也吃不出当初的那种味道了。



(八)朋友


人生的不同阶段,身边总会出现一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尹凡就是其中之一。我俩年龄相仿,性格相近,这也许是大家关系特别要好很重要的因素之一吧。我和他的相识是在搬到十五号家属楼之后。大家两家住在同一栋楼上,我家住一单元四楼,他家在三单元一楼。已经记不清我和他第一次相识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场景了,只记得每个周末大家都会自觉组队玩耍。当然,我找他的次数远多于他找我,因为我下楼找他更方便,仅此而已。每次我都站在他家窗户外面大喊几声尹凡的名字,他在一声回应之后便很快出门与我相聚。那时我俩都有一辆轻便自行车,正是有了这个出行利器,大家才得以转遍了整个矿区,转遍了周边的村落,甚至把足迹延伸到近十公里外的县城。

炎炎夏日里,大人们都开启了午休模式,而这时我俩一天的精彩时刻才刚刚开始。打酸枣绝对是经典项目之一。有一次,大家在烈日的暴晒下,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穿梭于村落和各场之间(场:农村地头间用于晾晒粮食的大片空地)。打酸枣的念头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我俩的脑子里,说走就走。大家骑着自行车一路寻找着酸枣的踪迹,但不是因为长在过高的地方就是长得不够红,要么就是被其他捷足先登的人摘的所剩无几。几经辗转,大家来到了一个叫桥沟村的地方,村子的正前方是一个挺大的沟,足有三四十米深,沟的半中央长满了酸枣树,因为地势陡峭的原因,那里又红又多的酸枣无人问津。于是我俩决定冒险下到沟里去,年少的勇气总是与无知相伴,危险时常找上门来也就不足为奇了。正当大家摘的得意忘形的时候,忽然我脚下不稳,打了个趔趄。尹凡急忙转身扶我,但为时已晚,我连人带枣向沟底滚了下去。他顾不上手里刚摘到的那一大捧酸枣,朝着我滚落的方向大步追了上去,摔跤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坐在地上,看着尹凡灰头土脸地跑过来,短暂的对视之后,相互指着对方的模样捧腹大笑起来。

后来,大家还跟随潮流,一起买过大博文足球鞋,一起穿过日本木屐,一起脚踏旱冰鞋在楼下互相追逐,一起去周边的杨树林里晨读……直到毕业后我去往陕北谋生,大家见面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但我始终相信,大家多年的儿时感情并不会因为被时间和空间逐渐拉长的距离而慢慢变淡,相反,它会变得更加厚重。



(九)结语


因为国家政策和矿井年代久远的原因,二矿已经关停了有好几年的时间。矿上的工人都被分流到澄合矿务局的其他矿井去了。二矿往日的辉煌如今早已不复存在,留下的只剩空旷的街道,大门紧锁的楼宇和一群退休的老人。2011年毕业后,我孤身一人来到了陕北的煤矿工作,现在每年回到二矿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我总要回去走一走,再看看那熟悉的街道,住过的楼房,上过的学校……怀念一番这个从小养育我长大的地方。

后来,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孩,我选择把她们留在了西安,因为那边的条件要远优于陕北。而代价就是家人少了我这个儿子,丈夫,父亲的陪伴。一个人常年在外奔波,漂泊的感觉常常相伴左右,需要独自承受的东西太多太多,以至于有时候情绪崩溃,忧郁到不能自已。每当这时,我就会戴上耳机,慢慢打开回忆的抽屉,细细品味儿时二矿的那些往事。有哭,有笑,有不堪,也有烦恼……不论怎样,如今它都是我安抚心灵最好的一剂良药。


(澄合矿业  张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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